Sora之殤

□ 孫亞軍

從驚艷全球到倉促關停，人工智能（AI）視頻生成產品Sora僅僅用了兩年時間。美國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（OpenAI）近日宣布，將結束Sora應用等視頻生成業(yè)務，并終止與美國迪士尼公司一項涉及10億美元投資的合作協(xié)議，轉而進一步聚焦機器人等核心產品。

回顧2024年2月，憑借簡單文本指令即可生成電影級視頻效果的能力，Sora一經發(fā)布就在全球范圍內迎來“高光時刻”。一年半后的2025年9月，OpenAI推出Sora應用程序，上線不到5天下載量就突破100萬。不僅普通人視之為“AI視頻生成走向大眾化的重要里程碑”，甚至連影視行業(yè)大咖也紛紛產生了“將被顛覆”的焦慮，一個典型例證就是市場上迅速傳出了迪士尼與OpenAI達成合作的消息。

然而，令人尷尬的是，Sora熱得快，涼得更快。

先來看用戶留存度。數(shù)據(jù)顯示，2025年12月，Sora下載量環(huán)比下降32%；2026年1月，繼續(xù)暴跌45%；后期30天留存率僅1%，60天留存率歸零。這意味著，大多數(shù)用戶“嘗嘗鮮”就走了。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工智能學院副研究員胡堃告訴經濟日報記者，Sora最大的問題在于用戶黏性不足，一方面普通用戶僅為娛樂體驗，沒有長期付費意愿；另一方面對專業(yè)用戶吸引力不足，無法滿足他們更高的技術要求。

再來算算經濟賬。有分析機構測算，Sora日均運行成本為1500萬美元左右，核算下來每年耗資約54億美元。但Sora應用程序上線1年，總收入僅約140萬美元，用“入不敷出”都不足以形容。而且，Sora本就不是OpenAI的核心業(yè)務，卻需要占用大量算力資源，加上服務器硬件成本不斷上漲，算力資源價格持續(xù)上升，即便OpenAI這樣備受資本市場追捧的明星企業(yè)也很難維持這樣量級的持續(xù)高投入。

Sora掀起巨浪，卻終究沒能形成真正的浪潮。上海財經大學特聘教授胡延平在接受經濟日報記者采訪時表示，Sora的失利并非單一原因造成，而是競爭格局、算力約束、商業(yè)化路徑等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。當前，包括Anthropic等在內的主要競爭對手紛紛在代碼編程、企業(yè)服務、智能體等產品開發(fā)方面持續(xù)發(fā)力，不斷侵蝕OpenAI的市場份額。相較之下，Sora算力消耗太大但競爭力有限，大規(guī)模商業(yè)化時機尚不成熟。OpenAI需要重新聚焦核心業(yè)務，加緊為下一代模型調配算力，以應對來自競爭對手的壓力。此外，Sora雖亮相較早，但在文本生成視頻領域已被多家競爭對手追趕甚至超越，即便與好萊塢影視巨頭達成合作，也難以挽回頹勢。

成功的產品各有特點，失敗的產品也自有共性。

從商業(yè)路徑上看，最近幾年，無論是Sora這樣的AI大模型，還是包括Ai Pin、Rabbit R1等在內的AI硬件普遍都具備“技術控”的特點。他們在極客圈或發(fā)燒友中的口碑較高，但面對大眾市場時卻顯得異常笨拙，甚至傲慢。產品定位不清晰、不符合普通人使用習慣、目標過于超前、缺乏完善應用生態(tài)等，每一個細節(jié)似乎都在提醒消費者，“我是專業(yè)的，你是業(yè)余的，要用我的產品，得跟上我的腳步”。也難怪許多消費者在嘗過鮮之后，會選擇果斷離場，畢竟，誰愿意自掏腰包被人嘲笑呢？

從科技倫理來看，目前市面上許多AI產品存在安全、版權和隱私方面的爭議，而且越是明星產品，質疑聲越響。比如，Sora應用就引發(fā)了全社會關于深度偽造的擔憂：當人們驚嘆于Sora畫質之優(yōu)良，連狗狗鼻尖上的雪花都無比真實時，誰還敢保證那個哭著給你打來視頻電話借錢的人，真的是你認識的那個人？

基于以上兩點，就不難理解為什么大多數(shù)AI產品很難跨越兩年這個生存周期了。當人們對新應用的好奇心下降，對新技術的吸引力祛魅，對新問題的思考越來越深入，離開舞臺中央，坐在場邊“吃瓜”才是更理智的決定。

創(chuàng)新擴散理論將類似的命運軌跡描述為“S形曲線”：絕大多數(shù)AI產品的發(fā)展遵循早期增長緩慢、中期快速發(fā)展、達到臨界點后反復博弈，最終要么沖上云霄、要么一敗涂地的曲線。而在這條曲線上，那個關鍵的臨界點就是早期用戶留存度，因為在商場拉鋸戰(zhàn)中，早期入局者往往是最容易吸引但最難留住的，晚入局者則完全相反，吸引他們加入很困難，但只要他們肯下載應用，容忍度會更高。

當然，這個臨界點還有一個更有名的名字——AI創(chuàng)新的“死亡之谷”。

胡延平表示，從技術創(chuàng)新到商業(yè)化落地，每一個AI產品都不可避免地要闖一闖“死亡之谷”。而且，隨著新技術、新產品開發(fā)與迭代的速度不斷加快，市場驗證、產品崛起與衰敗的周期都在縮短，跨越“死亡之谷”的難度正在指數(shù)級上升。

針對這一困境，胡延平建議，一方面，企業(yè)應強化生態(tài)洞察能力，避免基于主觀想象開發(fā)產品。只有立足真實需求與產業(yè)格局，才能減少無效投入，降低早期失敗風險。另一方面，企業(yè)需克服短期逐利心態(tài)，堅持長期主義，做好“打持久戰(zhàn)”的準備。

胡堃則提醒，“拼概念”的項目如今已經很難再被資本市場認可，那些只會“講故事”、缺乏真實應用場景的AI項目，最終會被市場淘汰。一個典型例子就是Ai Pin。該產品曾聲稱要“顛覆甚至取代手機”，但用戶卻評價“實在沒什么用途”“又貴又難用”，而且設備穩(wěn)定性還不好，經常出問題，以至于退貨量一度超過購買量?！癆I產品不能片面追求AI概念和所謂的‘黑科技’。成功的AI產品必須符合用戶的使用習慣，使用戶能夠在多場景下高頻次使用，并在解決某些痛點問題時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。”胡堃說。

如今，仍有不少AI新品正在“死亡之谷”中苦苦掙扎。他們的故事告訴我們，技術的領先并不等于商業(yè)的成功，某種意義上說，“活下去”比“火起來”更值得重視。